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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朗恩师赵屏国:最后弹一曲肖邦《离别》,72年音乐人生谢幕

04-14 来源:新京报
语音播报预计21分钟

最后一次坐在钢琴前,赵屏国弹了肖邦的《离别》,是他平时几乎不弹的一首曲子。

那是2020年12月的一天,久病的赵屏国在女儿的搀扶下坐上了琴凳,大手在黑白琴键上跳动着,较以往少了些力道。慢慢地,他的手似乎没了力气,弹一弹,停一停……

“奇怪,我怎么弹不动我们家钢琴了?”赵屏国不舍地坐了许久,不得不和他70多年的钢琴弹奏生涯告别。

在年少的艰苦岁月中,钢琴像一束光,给他带来了希望。14岁学琴,考入中央音乐学院,被选入苏联专家班,师从著名苏联钢琴家,参加柴可夫斯基国际钢琴比赛等等。他的传奇经历也像一束光,照亮了许多学生的音乐之路。

在郎朗学琴道路的转折点,正是因为遇到了赵屏国,他才得以继续音乐之路。在那段困难的时光里,赵屏国对郎朗说:“这里没有永恒的夜晚,你要看到远处的阳光。”

“音乐是有光芒的,可以驱散黑暗。”赵屏国常念叨这句话。

2021年3月8日,著名钢琴教育家、中央音乐学院钢琴教授赵屏国因病在北京逝世,享年86岁。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躺在病床上,静静听着与家人共同弹奏的唱片。曲终,观众的掌声响起,他安详地谢幕。

郎朗恩师赵屏国:最后弹一曲肖邦《离别》,72年音乐人生谢幕

中央音乐学院钢琴教授赵屏国。受访者供图

“音乐是有光芒的”

赵屏国学琴不算是“童子功”。出生在北京一个普通家庭的他,在幼年时期,家里一度揭不开锅,靠着母亲做工才得以上初中,更遑论学富裕人家孩子才有可能接触到的钢琴。

与钢琴结缘源于“偷师”。赵屏国就读的北京五中有一个钢琴班,马常惠是任课老师。每当马老师弹琴,赵屏国总会跑到音乐教室外偷听。他羡慕极了,十分渴望能亲手摸一摸那黑白的琴键。

他遇到了一个好老师,马老师知道赵屏国想学琴,且家境不富裕的时候,爽快地答应免费教他弹琴。午休时间,赵屏国总是第一个坐在琴凳上,把两个窝窝头扔到火炉上一烤,他便争分夺秒地弹起来。练完琴,午饭的窝窝头也烤好了,赵屏国在自己的钢琴教学文集中回忆,“我享受着双重的乐趣,弹完钢琴的满足和窝窝头美味。”

1951年,学琴不足两年的赵屏国考上了中央音乐学院钢琴专业,成为7名被录取的学生之一。之后,他入选苏联专家班,师从著名苏联钢琴家塔图良教授和苏联功勋艺术家克拉夫琴科教授。

1960年,赵屏国继续深造,就读于前苏联列宁格勒音乐学院。两年后,他参加柴可夫斯基国际钢琴比赛,随后返回中央音乐学院任教。

郎朗恩师赵屏国:最后弹一曲肖邦《离别》,72年音乐人生谢幕

1970年,赵屏国与女儿赵聆合影。受访者供图

那个年代,条件艰苦,赵屏国一家四口住在不足十平方米的筒子楼里,但他家里始终有琴声传出。在赵聆记忆中,父亲对小女儿表现好的“奖励”是四手联弹,爸爸、妈妈、哥哥轮流陪她弹赵屏国从苏联带回来的泛黄的谱子,那是独特的“家庭音乐会”,给予这个家欢乐和平静的力量。

1976年,唐山大地震,北京有明显震感。

那时,老师们都住在中央音乐学院的“筒子楼”里。学生姜艾记得,在那个电灯没电、天又未亮的凌晨,大家正抱着值钱的家当和应急物品拼命往外走,脚下的碎土和玻璃碴子被踩得嘎吱嘎吱响。

余震还在继续,乱哄哄的环境中,突然响起了钢琴声,那是整栋宿舍楼都熟悉的曲子。

“大家都在逃命,赵老师怎么弹上琴了?”姜艾好奇地来到一楼的赵家,掀起门帘,只见一大块掉落的天花板斜在正中央,把赵家的钢琴和床隔开了。赵屏国坐在掉落的大石头旁,弹着平日的练习曲,妻子凌远则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一旁放着整理好的小行李箱。

见姜艾来访,凌远朝她做了个“嘘”的手势,又用手指了指正在弹琴的赵屏国,他们静静地听赵屏国弹奏……

曲终,天亮。赵屏国回头看到姜艾,解释道:“今晚肯定不能在家里睡了。这房子变成这样,咱以后也回不来了。不如在走之前,用音乐跟它告个别。”说这话时,赵屏国的眼眶红了,妻子也忍不住抹眼泪。

那句话回荡在姜艾耳边久久未散,赵屏国去世后,姜艾在朋友圈回忆了这段经历。

郎朗恩师赵屏国:最后弹一曲肖邦《离别》,72年音乐人生谢幕

赵聆剪了一个“爱心”放在父母合照上。受访者供图

“爱音乐的本质是爱人”

1977年,再次回到中央音乐学院任教时,赵屏国已是不惑之年。之前那些年,他在中国京剧团《红灯记》剧组,用“钢琴伴奏京剧”,他心疼自己错失的艺术青春,决定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培养新一代钢琴家上。

此后大半生,赵屏国一直在教学生,每一首曲目,他都会事先查阅大量资料,背谱,自己一遍遍练习,寻求最佳表达效果,再一遍遍弹给学生示范。

“一个好老师,必须是:如果你要求学生弹得像蔚蓝的天空,你自己的示范就必须是蔚蓝的天空。”这是赵屏国常挂在嘴边的苏联名言。

上个世纪90年代初,赵屏国遇到了一个对钢琴有独特天赋的孩子——郎朗。

“我是在一个转折点上与我的恩师赵屏国教授相识的,与赵老师的相识使我能继续我的音乐之路。”郎朗回忆,在那段困难的时光里,赵屏国曾对他说:“这里没有永恒的夜晚,你要看到远处的阳光。”此后6年,赵屏国陪着郎朗一步步走向阳光。

1994年8月,在德国举行的第四届国际青年钢琴比赛上,郎朗夺冠,还获得了“杰出艺术成就特别奖”,创造了中国选手同时获两项大奖的纪录。委员会刚宣布完成绩,郎朗一下子从椅子蹦起来,蹿到赵屏国怀中,师徒二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郎朗恩师赵屏国:最后弹一曲肖邦《离别》,72年音乐人生谢幕

获得星海杯专业组第一名的郎朗与恩师赵屏国合影。受访者供图

郎朗成名后,很多人问赵屏国:“你怎么培养郎朗的?”他笑而不语。

著名钢琴演奏家鲍惠荞曾访谈过赵屏国,令她感动的是,赵屏国对所有学生一视同仁,从不责骂学生,而是和他们共同感受音乐、进入音乐、创造音乐。“这是一个真正伟大教师的宽广胸怀。”

赵屏国的课堂总是既严谨又有趣。

他会在琴谱上用漫画提醒学生注意事项:画耳朵表示“注意聆听”,画眼镜表示“纠正错音”,也会用幽默化解学生犯的“小错误”。有个学生一口气弹完了一首大曲子,他眯着眼睛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夸张地吐了一大口气:“憋死我了。”

赵屏国趁机讲了一个故事:“从前,有一个人去告状,当他念完状纸后,县官突然倒在地上死了。”“为什么?”学生好奇地问。他答:“因为状纸上没有一个标点符号,县官憋死了。”师徒二人哈哈大笑,学生也记住了对乐句处理的重要性。

“一天不练琴,自己知道;两天不练琴,朋友知道;三天不练琴,听众知道。”有一次,赵屏国要出差一两周,为了不耽误学生的学琴进度,他清晨4点多给李阳的父亲打电话,希望在出差前,能再帮李阳巩固一下曲子。

李阳还记得,自己第一堂课时弹奏比较马虎,赵屏国当场“吓唬”他:“我收徒可是有标准的,三节课下来,你都能达到我的要求才行。”李阳从此便不敢再粗心。多年后的他已是星海音乐学院的一名老师。

现在中央音乐学院任教的傅婉如当年也还是个孩子,因为寻不到一份谱子,赵屏国就将家中珍藏的乐谱借给她。六十多岁的赵屏国轻轻地点了一下傅婉如的小脑袋,开玩笑地说:“小家伙,你从现在开始要好好爱惜谱子。如果弄坏了,赵老师可是会把你吃掉的。”

某次上完课,傅婉如随口说起,念完附中后想去德国留学,赵屏国记在了心里。在下一次课堂上,他递给傅婉如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德国音乐院校的网址,还有一些手写的报考学校建议。

课堂之外,赵屏国会邀请学生们到家中吃饭、看音乐电影、听唱片,那些背井离乡独自求学的孩子,在这里感受到了家的温暖。他还会鼓励内向的孩子多与人交流:“爱音乐的本质是爱人,热爱人类、热爱生命、热爱大自然。”

告别“四季”

赵屏国是出了名的“会玩儿”,爬山、打球、游泳、跳水、摄影全不在话下。他60岁时还去学了旱冰,穿着旱冰鞋绕二环自在地“散步”。

2001年,这位“全能王”病倒了。因为糖尿病和心脏病,他住进了重症监护室。赵聆得知父亲病重的消息,立马从德国飞回家中,陪在父亲身边。所幸,心脏搭桥手术十分顺利,赵屏国的生活逐渐恢复平静。

那段时间里,傅婉如和同学没有等来赵老师上课,十分焦急。他们跑到医院看望赵屏国,老师还安慰他们:“不要着急,不要害怕,好好练琴就是了。”因为自己暂时无法上课,他躺在病床上,一一给同事打电话,根据学生的特点安排不同的代课老师。

直到第二个学期,赵屏国才返回学校上课。傅婉如知道这个消息时高兴极了,她早早来到琴房前,踮起脚尖,趴在窗口上,想早点看到赵老师。当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一股伤感猛地冲向傅婉如。

“赵老师之前的头发是花白的,还有一些黑色。我那时看到他的头发全白了,期待的劲头被满头银发打碎了。”变化的不仅是头发,赵屏国的声音也变得虚弱起来,当时他并没有完全恢复,却坚持要来给孩子们上课。

即使在病中,弹钢琴和教学生这两件事赵屏国始终没有落下。2007年,赵屏国因脑梗引起身体右侧行动不便,一度连音阶都弹不了。他把钢琴当成了康复项目,在日积月累的练习中,不但恢复了手指机能,身体也好了很多。

直到2020年12月,他才不得不停下弹琴的手。那天,久病的赵屏国颤颤巍巍坐上了琴凳,虚弱到双手不能完全按下琴键,弹了一曲几乎从来不弹的肖邦练习曲Op.10 No.3 ,名为《离别》,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和钢琴告别。

3月8日,赵屏国生命的最后时刻一直听着全家合奏的钢琴曲。2012年,在庆祝妻子凌远80岁的音乐会上,赵屏国身着一身黑色西服,银色领带与满头银发相映衬,精神矍铄。他与妻子都是著名的钢琴教育家,儿子赵威、女儿赵聆都是知名的钢琴演奏家,孙女也弹得一手好琴。一家五口,三代同堂,他们在四架钢琴上进行大合奏,赢得阵阵掌声。

曲终,观众的掌声响起,他也安详地谢幕了。

郎朗恩师赵屏国:最后弹一曲肖邦《离别》,72年音乐人生谢幕

赵屏国一家五口大合奏。受访者供图

两天后,在赵屏国的追悼会上,许多学生和家长不远万里来与他告别。他安详地躺在八宝山的告别厅中,身上撒满了红玫瑰,那是他最喜欢的红色。赵聆还在骨灰盒旁放了一架水晶钢琴和全家一起演奏的唱片。

赵屏国走了,告别了他热爱的人间四季。他出版过柴可夫斯基的全套《四季》12首乐曲,这是目前注释得最全面的中文版本,他还在演奏每一首乐曲前亲自朗诵乐曲的题诗。“中国少有的好钢琴导师,他的去世是中国音乐界的一大损失。”著名钢琴演奏家刘诗昆如是评价。

曾有学生听了赵屏国录制的《四季》,为他写了一首诗:“您像四季的园丁,带给我们芬芳的花朵,直至心底,四季飘香。这一切绝不是空幻,因为——岁月不是记忆,瞬间便是永恒!‘四季’是您的,也是我们的。”

赵聆总是在弹钢琴时想起父亲,她始终觉得父亲未曾走远,“当生命消失的时候,灵魂就变成了永恒”,她认为这是“forever love”。

清明节的时候,赵聆在国家大剧院的音乐会上,弹奏了一曲《水草舞》,这是父亲录制过的教学课程,如今她通过这首钢琴曲再次“听见”父亲。

新京报记者 吴采倩 实习生 谢婧雯

编辑 刘倩

校对 薛京宁

(责任编辑:李显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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