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戳破亚布力神话,92派毛振华的理想主义人生

2018-01-14 11:31 来源: 和讯名家

  作者|歌舒

  编辑 | 杨颢 李伟

  1970年代,湖北石首长山村池塘边,少年毛振华每天都小心翼翼地取水。七八岁起,他就来这儿的池塘给家里挑水,可池塘没有围栏,下雨天湿滑、淹死过人。

  40年后,少年的勇气以另外一种形式被人看到——他在亚布力雪地上声色俱厉的一番话,点燃了一场关于政商关系、东北投资环境的全民大讨论。这时他的身份是亚布力阳光度假村董事长、中诚信集团创始人、人民大学经济研究所所长。

  如果被占资产问题能解决,毛振华将深松一口气——据澎湃最新报道,在2017年4月份,毛振华控股的公司已经将包括阳光度假村在内的多家子公司资产,转让给了债权方。

  阳光度假村的运营主体隶属于加拿大上市公司Mountain China Resorts (Holding) Limited(MCR),已经债台高筑。MCR在推动与北京三仁之间的债务重组,希望将这块土地以正常的权属交给北京三仁。债务重组已经获得交易所批准,被占土地只占到整个土地资产的二十分之一,但都在非常好的地方。

  与三仁投资的交易完成后,毛振华将不再拥有阳光度假村、告别亚布力的是是非非。

  “当大队会计得懂经济”

  湖北石首,用毛振华的话来形容,“也算是鱼米之乡”。物质匮乏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在石首农村填饱肚子也不算什么难事。毛振华没觉得少年时代清苦,“青黄不接的时候可能有那么几天,看着家里的粮食快没了,也会紧张,但不觉得痛苦。”“写小说的人才会把我们这些草根逆袭的人写得苦大仇深,其实不是的。”

  但辛苦还是要的,七八岁的年纪,毛振华就得去独自去池塘挑一家人的用水。“池塘边没什么保护设施,赶上下雨、下雪天,有人一不小心就会掉进去被淹死。所以挑水其实是件挺危险的事儿,必须得小心翼翼。”

  人生的第一次转折发生在1979年,毛振华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考进武汉大学经济系。那年他只有15岁,武汉大学在全国只招收907人。

  “成绩单下来后,我问老师,我这个成绩报个什么专业比较稳妥?老师说,你的数学分数比较高,将来当个大队会计没问题,当会计得懂点经济,你就报个经济系吧。”

  毛振华和他的老师都不知道的是,武汉大学的经济系,是当年武大最热门、录取分数最高的一个系——因为有经济学大师董辅礽坐镇。

  少年毛振华用一条扁担挑着行李,从石首县坐了20多个小时的船才晃到了武汉。他没再原路返回大队当会计,董辅礽和武大,给了毛振华一个全新的世界。

(毛振华出任武汉大学董辅礽经济社会发展研究院院长)

  1980年,毛振华初次与董教授见面。那天是在武大四区的大阅览室,董教授做了一场关于东欧社会主义改革理论对中国启示的报告。作为众多聆听者之一,毛振华被深深震撼,“那么明确、系统地冲击当时被认为无比神圣的社会主义公有制‘高级’形式”。几个月后,毛振华写了一篇名为《论公有制本质》的文章寄给了董教授。

  “大约一万字,我还认真誊抄了一遍。”毛振华后来在纪念恩师时回忆,“但没有收到任何反馈。”

  若干年后,与董辅礽教授熟稔起来的毛振华终于鼓起勇气,问老师是否记得这样一篇文章。老师回答:“你大概看了一些马克思著作和分析东欧,特别是南斯拉夫经济改革理论的文章,文章组织得不错,字写得也不错,但是对公有制本质的认识不是简单地从概念中得到的。在中国,要从历史、国际环境和中国人民奋斗的目标中体现出来,你现在可以继续研究这个题目。”

  又过了多年,毛振华才体会到当年为何老师未复只言片语——他所论述的题目太凝重,而他太年轻。

  从武大毕业近十年后,毛振华重新回归校园攻读博士学位,师从董辅礽教授。不过,毛振华提出的两个论文题目接连被否,第三个课题《资本化企业制度论》才获首肯,但董辅礽教授对毛振华的观点并不认同。在论文答辩会上,董辅礽找来了厉以宁、肖灼基、王梦奎等大师坐镇,为门生把关。

  毛振华没有让导师失望,顺利通过了论文答辩,博士论文也发表了出来。在为学生新书作序时,董辅礽写下了这样一段话:“博士生的见解可以与导师的见解不一致,只要论文言之有理,导师不应该将自己的见解强加给学生。”

  “这是一个倔强的学者对与他争执的学生所划下的句号。”毛振华如是说。

  “我不想等11年”

  1983年,19岁的毛振华从武大毕业,被分配到了湖北省统计局;一年后,他调入湖北省委调查研究室;24岁,毛振华成为海南省最年轻的处级干部;1990年,26岁的毛振华已经是国务院政策研究室的一员。

  仕途一番风顺。毛振华回忆这一段岁月,“核心还是想升级。那时候做公务员是一种潮流,我凭本事干活,凭本事换新岗位”。短短7年,毛振华从地方走进了北京。如果他耐得住寂寞,懂得按部就班,那么11年后,他也许将成为一名局级干部——那是他在机关办公室遇见的最年轻的一位副局长,时年37岁。

  “我不想等到11年后才有一个新岗位去体现自己的价值。”毛振华不想被动等待,主动出击才是他的生存哲学。他需要一个机会。

  1992年,邓小平南巡讲话后,新一轮改革大幕开启。一批精英从体制内辞职、下海,毛振华是其中之一。

  在作出下海决定前,毛振华想到了一个人,觉得应该去和他聊聊。这个人是他在武大的同班同学,日后连续创办嘉德拍卖、泰康人寿、宅急送三家企业的陈东升。

(陈东升)

  那段时间,毛振华几乎每天都骑着自行车,到陈东升家里彻夜长谈。“我们每天都聊到三四点,有时我干脆就住在他家。我们相互启发,讨论该怎么做公司,东升跟我说,我们应该做国外有但是国内目前还没有的事情,将来一定会火,于是我想到了信用评级。”

  这在当时的国内是一个闻所未闻的行业,但对于武大经济系毕业的毛振华来说,他太了解信用评级的威力。南巡讲话所释放出的建立市场经济制度的信号,让毛振华意识到,信用评级将会在国内市场大热——市场经济从某种层面上来说就是信用经济,而信用是金融的命脉,谁掌握了信用评级的话语权,就等于控制了一个国家金融体系运行的主导权。

  《世界是平的》作者托马斯·弗里德曼说:“我们生活在两个超级大国里,一个是美国,一个是穆迪。美国可以用炸弹摧毁一个国家,穆迪可以用债券降级毁灭一个国家。”穆迪正是最古老的信用评级机构之一。毛振华想打造一家中国版的穆迪。

  1992年5月,《有限责任公司暂行管理条例》与《股份有限公司暂行条例》的相继出台,为毛振华筹划创建中诚信完成了政策背书,接下来,他需要一张金融业务许可证。

  从那年6月到9月,整整四个月,毛振华骑着自行车反复往来于中南海和中国人民银行之间,终于获得了支持。同年10月8日中诚信成立,得到了12家国资背景的股东认可。

  年仅28岁的毛振华踌躇满志,准备在信用市场大展拳脚。三峡工程、杏花酒厂、伊利实业等一系列项目的成功操作,不但打开了市场,也让毛振华与中诚信股东们拥有了2年的蜜月期。然而,1994年的下半年,中国资本市场持续低迷,毛振华与股东的蜜月期也宣告结束。

  面对中诚信业务上的迟滞不前,时任董事长发起了针对毛振华中诚信总经理兼法人代表职务调整的投票——如果这次投票获准通过,毛振华将被他一手创办的中诚信扫地出门。

  那不是一段愉快的经历,“我那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个职业经理人”。紧急关头,帮助毛振华涉险过关的是老同学陈东升。作为中诚信的副董事长,陈东升投出了关键一票,保住了毛振华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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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不是我的理想”

  这是一次影响深远的投票。其后毛振华远赴香港任某上市公司副总裁,及其遭遇中纪委调查,无不和这次投票有关——毛振华的股权意识也在这次投票后觉醒,他要成为中诚信的最大股东,把这家自己一手缔造的中国首家信用评级企业的未来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1997年,毛振华带着从香港赚到的资金在市场上收购了60%的中诚信股权。在当年“国退民进”的背景下,国企股东选择从中诚信退出。多年后的2012年,毛振华接受凤凰采访时回忆这一段,“买(股份)的时候我还挺兴奋,但是买完之后,就是觉得我给国家做事的人,怎么成了私人老板了,觉得也没有什么意义,好像不是我的理想”。

  兴奋、困惑交织后没多久,毛振华的麻烦来了。不知出于何种缘故,1999年,毛振华被中纪委传唤,调查中诚信在改制过程中涉嫌国有资产流失一事。

  被调查期间,毛振华坚持他所做的一切都基于商业原则,不存在任何利益输送。调查组不相信毛振华的说法,但又始终不能形成结论性的东西,于是一拖就是8个月。那段时间里,毛振华除了在房间看电视,什么也不能做。甚至他的儿子出生,也不能回去照顾家人。当毛振华最终被无罪释放时,儿子已经半岁了。8个月,恍若隔世。

(武汉大学振华楼启用仪式)

  从橙红的光影里

  从苏醒的树林里

  我扛着简单的行李

  顺着山的标志

  走向这高大的梧桐,幽静的山林

  走向这绿色的琉璃瓦,灰白的墙壁

  顺着这通向藏书的台阶

  一级又一级

  2016年6月,毛振华回到武大参加“振华楼”交付,5年前他捐赠了5000万元与武汉大学共建教学楼。仪式上展示了一张泛黄的纸笺,这是毛振华大学时代完成的诗歌《我已然留在这里》。

  15岁翩翩珞珈少年的诗歌,让53岁商人泪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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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海也不是为了挣大钱”

  “在中国做商人,太不安全,模糊的东西太多。”欲言又止的毛振华,无法一吐为快,以致一度萌生退意。但意想不到的是,那次调查吸引来了合作伙伴。世界银行国际金融公司在谈及为何会入股中诚信时,给出的理由是:中诚信和毛振华经住了调查,被证明是没有问题的,入股中诚信是非常安全的。

  从1992年立志做中国最大的信用评级企业伊始,毛振华就很清楚他所面对的是一个先天不足的市场,但直到真正身处其间,市场的羸弱程度还是超出了他的预估。

  “你居然不能通过努力来扩大市场。”这是毛振华千算万算没想到的一条,“美国之所以能诞生穆迪这种具有国际影响力的标准制定者,是因为美国本身就是世界上债券市场最发达的国家,而在当时的国内,债券市场只能说是蹒跚起步。”

  在中诚信成立之初的两年里,毛振华交出了一份令人欣喜的答卷,但1994年到2004年,中诚信的评级业务基本不赚钱,除了咬牙坚持,毛振华别无选择。

  直到2005年,五部委联合发布《国际开发机构人民币债券发行管理暂行办法》,打开了境外机构进入中国银行(601988,股吧)间债券市场的大门。银行间债券市场托管量受此利好消息鼓舞,从1997年的725亿元一跃至2005年68292亿元。

  毛振华和中诚信在苦守10年之后,终于赢来了属于他们的时代。企业债券评级、可转换债券评级、信贷企业评级、货币市场基金评级、资产证券化评级等数十项信用评级业务的开展,让中诚信在2007年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那一年,中诚信的资本规模超过了刚成立时的一百倍。

  但即便如此,毛振华依然有些不快——2006年,全球最有影响力之一的信用评级机构穆迪以一笔不菲的资金买下了中诚信49%的股权。在外人看来,得到穆迪的入股是对中诚信的高度认可,但毛振华愤怒的原因在于,穆迪之所以能成功入股,是因为监管部门认为本土评级企业实力不行,需要穆迪这样的企业来保驾护航。

  “穆迪的进入没有给中诚信贡献什么,它的窍门就是一个财务分析方法,我早就摸透了。”毛振华对穆迪入股最终给出的评价是——这是一次成功的谈判,但却是个错误的交易。

  从1992年创建中诚信到2007年公司步入良性发展轨道,15年的创业生涯后,毛振华意外的决定——不再从商,去人大做学术研究。这年毛振华43岁。

  “当年下海经商也不是为了当老板,挣大钱。我只是想用自己的能力报效祖国。”毛振华说,“我不是在渲染家国情怀,事实上,那是那一代人每个人心中都有的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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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敬佩把自己阶层利益真实表达合理捍卫的人”

  毛振华的情怀在2017年受到了考验。

  2018年元旦后,毛振华在雪地上慷慨陈词,炮轰黑龙江亚布力滑雪旅游度假区管委会侵占企业23万平方米土地,严重干扰企业的正常经营。

  一瞬间,成熟稳重的92派杰出代表毛振华,以愤慨莽撞的姿态被经济圈以外的人认识。

  2010年,中诚信从澳门新濠手中收购了亚布力阳光度假村,用毛振华的话说,八年来,中诚信每年向这里投资一个多亿,“至今分文未取”。

  作为曾经清朝皇室贵族的狩猎场,亚布力孕育了中国第一支滑雪部队和滑雪运动队,使其赢得了中国滑雪产业肇兴之地的美誉;1994年,黑龙江省政府批准在此成立省级度假区并于1996年成功举办了第三届亚洲冬季运动会。上述条件加上武大师兄、有“中国期货业教父”之称的田源游说,最终促成了毛振华投资布局亚布力。但意料之外,8年之后的2018年,毛振华会以如此极端的方式讨说法。

  毛振华怒斥亚布力管委会的视频在网络被广泛传播后,SOHO中国董事长潘石屹、龙湖集团董事长吴亚军相继发声力挺毛振华。这两位企业家不但与毛振华均为亚布力中国企业家论坛理事,潘石屹更是与毛振华一样,是92派企业家的杰出代表;而吴亚军早在毛振华投资亚布力度假区之初,便对他的这一举动表示过担忧,每年见到他,吴亚军都会问毛振华投资的效果如何。

  2013年8月,毛振华在一次发言时称,“我很欣赏那些把企业做好的、踏踏实实的这些人,但是我不会敬佩他们。我敬佩的是那些能够把自己阶层的利益真实地进行表达,并且能够在一个框架下合理捍卫的人。”

  5年后,冰天雪地的亚布力,毛振华成为了自己敬佩的那种人。

  1月4日,黑龙江省委省政府环境整治办公室、企业投诉中心会同有关部门组成联合调查组,对毛振华视频反映地问题进行实地调查,并迅速给出处理意见。两天后,毛振华作出表态:感谢黑龙江省委省政府领导对这件事情的高度重视,他对投资黑龙江,很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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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季丽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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